月光蒙塵,大地恍惚。

七名蒙臉劍客,身形沉穩,腳踏七星方位,輪轉不停,圍繞著一名男子。

男子動,七名蒙面劍客也跟著動,唯一不動的,是彼此間的相對位置,以及各自手中的劍。

男子的表情凝重,卻不是因為這七名蒙面人。比起這些江湖上的仇殺、比鬥,他內心有更難以承擔的痛。

痛,有時讓人喪志、令人沈淪、叫人墮落、使人心死。但另一種時候,會讓一個人,變成這七個蒙面客眼前的這位男人。

 

時間彷彿流水落入了深潭,看似寧靜,暗潮不止。

蒙面客眼中只有這名叫做「蕭瑟」的男子,特別,是他手中的劍。那把劍,

「亮劍!」

 

這七人,江湖上默默無名;過去無名,是因為見過他們的人,全都不在世上;現在無名,是因為他們殺人從來不報上名字。將來呢?

摘下面罩,這七人有四位是江湖上十大門派的掌門人,另外三人是不屑、不想接掌門人的各門派第一高手。如果說,當今江湖上要挑出最強的七個人,稍微有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絕大多數都會挑出這七個人來。蒙面時無名,拿下面罩,卻個個有名。

照理說,應該沒有任何人,可以贏過這七人聯手。

除非,那把劍,「亮劍!」

 

亮劍的劍鞘並不亮,因為它根本不能算是劍鞘。七人當中為首的武當派高手、當今武當派掌門的師叔三陽道人歷練江湖四十二年,也沒看過這樣的劍鞘。朦朧的月光 下,隱約可見一絲絲閃現的金色絲綢,規律的縱橫在見不得人的深黑布料裡。所謂的劍鞘,居然只是個管形布袋;布袋上方六吋之處,應該是劍柄連著劍刃處,繫著 一條繩子,綁在蕭瑟的腰間。

七個人都靜靜的看著這奇怪的劍鞘,揣摩著,沒有人說話。

蕭瑟也沒有說話,從這七個人一路自柳葉潭邊的小酒館跟蹤到這五斗坪為止,他一句話也不想說。心事讓他成了啞巴,悲痛讓他不想去在意對手是誰。

直到----

起風了。

 

九十八片落葉自身後飄來,風吹開月娘的面紗,艷光四射。第一片落葉著地之刻,殺氣驚動兩側夜梟,振翅亂飛。

 

這時候蕭瑟才開始想起來,他身邊,有七個敵人,而且,是他生平見過、聽過、遇過,最強的高手,高手中的高手。第三片落葉剛落地,左後方脅下、右後側下腰眼、右後背上、左耳際,寒芒夾帶著劍氣,已到三尺之外。蕭瑟沒動。因為前方還有三個人正要動。

那是第六、第七片落葉同時落下之刻,第五把、第六把、第七把劍從正前方上、中、下三路直直刺來。劍氣撲臉,如寒風刺骨;劍路顫抖不定,有如遊魂追冤。七把劍,卻只有六個人。

蕭瑟搞懂其中一人使雙劍時,第七人已經消失在他的感官之中。

那才是真正的殺著吧!蕭瑟心想。

「唉!」嘆了口氣,發出這兩個時辰以來唯一的人聲。扭腰、轉身、側移、折腰、左手壓劍往後擋,右手指飛彈落葉,只在瞬間。六人攻勢已盡,舊招未完、新招未起之刻,蕭瑟也失去了身影。

亮劍已亮!

 

眾人注意力為之所奪,神經為之一緊。一緊之間,招式有所窒礙、流動有所遲疑,光線便在第二十五、二十六片落葉落地之間,飛快的分別刺過兩個人的腰間、鎖骨。連帶出來的血,都鮮亮的嚇人,就像死神舐血的長舌,凝過緊繃的空間。

第七人卻是四川唐門的高手!

滿天花雨落下,有的繽紛璀璨、有的漆黑如淵;有的擦起陣陣刺耳聲,有的靜若處子般溫馴,唯一相同之處,就是個個致命難躲。

全天下此時此刻還有心情數落葉的,大概就只有蕭瑟了。稍微認識他的人以為,因為其名蕭瑟,所以最愛落葉。只有蕭瑟和他的師父明白,這樣做,可以讓一個練武之人的專注力提到極致,做出最有效的攻防。

三八、三九、四十。

蕭瑟居然拔起身形,迎向暗器佈成的暗器羅網。

腳 下卻有機簧聲聲數響,那唐門高手此刻居然是躺在地上發動武林中與亮劍齊名,「亮劍奪魂、暗箭懾神」。江湖上傳言,亮劍無鞘,僅以金蠶絲所織成之劍袋包覆, 出劍時從不離袋,劍尖沿袋口開口處刺出,以光耀奪目、惑人目光;黑夜之中劍袋時退時覆,便令人難以捉摸、無法專注鎖定的目標。

而暗箭,古有明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之所以難防,正因它超乎你的意料之外、埋伏在你的知覺之外。

四一、四二。

光。

那不是一道光,是一片光,幕一般的落下。暗箭不愧是暗箭,滿天花雨還沒落下,箭已經追上半空。

光明與黑暗永恆的對立,所有的人屏息,這江湖史上、傳說中的,兩大致命兵器的交鋒。

黑影在光幕中被彈開,光幕也被劃裂。蕭瑟輕輕的一嘆,金蠶布再次覆上劍刃,轉眼又失去蹤影。

五五、五六、五七。

第五十八片落葉落地時,滿天的暗器方才塵埃落定。七個蒙面人眼中卻仍然是剛剛劍幕的殘像。

高手對決,那片刻的殘像,便足以致命;蕭瑟並沒有出手,沒有,他只是靜靜的,等著。

「停手吧!」三陽道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不是蕭意,你究竟是誰?」

「晚輩蕭瑟,見過武當三陽道長、少林圓丰大師、華山鐵劍居士、峨眉舞袖師太、泰山野雁隱士、鴛鴦派掌門柳四眉,還有,」轉向剛從地上起身的蒙面人微微一揖,「四川唐家掌門,千佛手唐本。」

唐本回了回禮,並沒有因為方才的攻擊失敗而氣憤,反而坦然的笑了笑,「我輸了,小兄弟,你那招,很不錯!」

「眼力也很不錯,一招就讓你看出我們是誰!」峨眉派舞袖師太嗔道。

 

看著最後第九十八片落葉著地,蕭瑟深吸了一口氣,「各位前輩,晚輩有所得罪,請見諒;這把劍,傳自家父,也傳下許多江湖恩怨,晚輩也希望有天能夠一一化解。」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蕭施主言談文雅,氣息深長,必定不是大奸大惡之徒;那蕭。。意,可真的是令尊?」

「正是家父。只是家父七年前將晚輩託付給家師之後,便不知去向;家父所作所為,也是家師告知,諸多細節,晚輩,晚輩實在所知不詳!」

「真是作孽!」鐵劍居士還劍入鞘,「小兄弟,這事情也不能全怪令尊,說來,卻是我們七大門派管教不嚴,唉!」

「嗯,」這會兒說話的是峨眉的舞袖師太,卸下面罩的她,月光下有如觀音出世,脫俗聖潔,「這話由我來說,最公允了。令慈當初是江湖第一美女,文武全才,丰姿卓越,追求者如過江之鯽,連我這出家潛修的人,都。。。嫉妒不已!」說完,卻又焉然一笑,惹得柳四眉吞了吞口水,卻讓方才緊繃的氣氛,一掃而光。

「我們門下的弟子眼紅令尊令慈在江湖中雙宿雙飛,連訣設下詭計,羞辱令尊。令尊氣不過,便一個人單挑七大門派。這之後的事情,你應該有所耳聞了。」三陽道長說完,眾人都不禁低下頭,沉默又佔據了夜空。

「難解!」野雁居士難得開口,卻只有兩個字。

點了點頭,唐本說出了實情:「本來年輕人們情場生波,長輩們如果用心約束,也不致於如此妄來;這背後,其實,是為了小兄弟手上那把劍!各派其實,都有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完,看了看其他六人。

蕭瑟默然,看了看手中的劍。不知為何,眾人也看起自己手中的劍,羨慕起蕭瑟的劍。只有唐本無劍可看,尷尬的笑了笑,卻望見柳四眉晃了晃手中雙劍,指著其中一把,作勢就要遞過來。唐本白了柳四眉一眼,乾脆拿起暗器囊聞了起來。

這群人怪怪的,蕭瑟心想。

又一陣風起,眾人想起方才的惡鬥,忍不住都握緊了劍。月光下,另一道光劃過,蕭瑟解下金蠶布,走向少林圓丰大師。光芒不似剛剛亮眼。

「大師,」蕭瑟單掌恭敬的躬身,「有解,只要『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

「家師是冶劍師,此劍則是家師的師叔所鑄;十幾年前,師叔袓遠訪西竺,在吐魯番遇到被沙盜襲擊的三位高僧;倖存的高僧留下遺願,要將一件物事轉交到中原少林。回到中原之後,剛好遇上元人入侵,少林舉派抗元,寡不敵眾,被封山門十餘年。。。」

聽至此處,眾人無不嘆息搖頭。

「師叔袓一直等待時機,直至知覺天命將盡,某一晚,月光乍現,靈光一閃,遂以餘生以該物事鑄造此劍,」說完反握劍尖,劍柄上赫然有八個小字。

「時機若到,歸還少林。」

其他六人藉著月光,看到這八個小字,都震了震,即使是雙手最沉穩的唐本,手上也冒出了汗來。

「阿彌陀佛!竟然還有這層典故!那。。。老衲,就收下了。」

月光猶在,人影已沓。

 

 

三日後,少林少室山下,一名和尚面目被毀,陳屍於山壁之上,屍身被亂劍或砍、或刺、或刮,令人無法辨識兇手劍法,但疑似多人圍殺。

四日後,武當三陽道長、華山鐵劍居士,被人發現在官道上相擁而亡,兩人筋脈盡斷,似是比拼內力突遭干擾而亡。

五日後,鴛鴦派掌門柳四眉與峨眉派舞袖師的屍身在長江巫峽亂石堆處被找到,門人抬棺千里而回。同日,野雁居士誤飲毒酒,死於江邊酒館中。

六日後,唐本俯倒在唐家大門,背上一劍直插心臟,惟左手緊握。門人扳開手指,僅見金絲一條。

 

蕭瑟回到師門,師父已離去,僅留一信。

「徒兒,不,應該是孩兒蕭瑟,為父不慈,假拌你師父多年,不求原諒;但當年之仇不得不報,今得手刃仇家,瑟兒功不可沒,為父心願已了,海角天涯,無需再見!」

蕭瑟眼前一黑,不想自己竟成父親幫凶,隨手抓起架上長劍,自抹而亡。

「亮劍奪魂、暗箭懾神」,至此消失於江湖之中。江湖千年,人心難改;神功名器,害人不淺。

 

後記:

本想寫個短篇就好,沒想到也寫了三天,長度有點超乎自己的期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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