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櫃的不敢得罪人,說的輕描淡寫,卻氣的趙印滿臉通紅,手裡捏著的瓷杯眼看著都要裂了。

原來那掌櫃、小二跟著老闆,原先在東南一帶種茶,茶葉收成之後,跟著得曝曬、挑選、烘烤、製茶,然後揹著捆捆茶葉到江南一帶販售。到了南京一帶,聽說世代受封在江南的靖國公,要開放自家的花園作為旅遊勝地,對外招募商家進駐;每年元宵到清明之間,是為賞春,文人隱士在此吟詩作對,遊客如織,好不熱鬧;到了夏秋之交,又是令一番百花爭妍,花前月下,那光景更是吸引了許多情侶私定終生;自古民風未開,許多讀書人和大家閨秀,便趁著在此出遊,多方打聽。

各地販夫走卒無不趨之若騖,四處打聽如何才能在這佔地數公頃的偌大「花園」中佔有一席之地。

這茶樓的老闆得到消息,憑著多年種茶、品茶的經驗,加上能言善道,倒也在裡頭掙了個茶樓做起生意來,按月二八分成,二成繳給管事的大總管。

初時欣欣向榮,生意也是蒸蒸日上,誰知道時日一久,眼紅的、走後門的開始多了。那大總管雖然有些嚴苛,愛佔點這些攤商便宜,但大致上該做的、該管的,也都盡本分做好;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被撤換了,來了一個新總管,剛開始看似什麼都不管,後來才發現,許多的攤商居然都換了人,一問起離開的人,才知道,都被這位新來的大總管給換上自己的人,做起生意來了。

這茶樓名聲遠播,許多騷人墨客都是為了這茶樓的茶,才到公爺的大花園來逛逛,這新大總管也是個明眼人,表面上和和氣氣,私底下卻找了更多的攤販,開始在茶樓四周賣起各種茶點、乾果來。

「這總管也實在欺人太甚,哪有管事的人自己又兼賣東西的,真是亂來,我這皇叔,咳咳,這位什麼王爺的,用人也實在太糟糕了點。」趙印忍不住開口先抱不平了起來。

國師看著好笑,「這天底下,莫非王土,可是天高皇帝遠,這民間許多事情,真的很難鉅細靡遺。」

柳文聽了卻搖了搖頭,「君子之德如風,風行則草偃,上行下效,無微不至。」說完,深深的看了趙印一眼。

 

氣氛突然像冰凍了一般,時光被凝結了起來。

 

良久,「唉!」趙印嘆了口氣。

「是我的錯!」這句話,卻只能吞在趙印喉嚨裡頭。這一堆皇親國戚,作奸犯科、胡作非為的事情,他並不是不知道,只是,這牽一髮則動全身,那一大票王公貴族們,早就沆瀣一氣,一旦有誰出了點小差錯,面聖的面聖、勸導的勸導、哀求的哀求,這國家大事都被排擠到後頭去了。

「這也怪列祖列宗,一開始好好管不就好了,一個個都想當好人,光推給我,哼!」這幾句話,趙印還是得放在心裡頭。這一恍神,趙印才發現,國師、柳文和那掌櫃的三人都用著古怪的眼光看著他。

「咳!」

凝結的氣氛,啪的一聲又裂了開來,時光又開始流動起來。「那後來呢?掌櫃的?」趙印這才趕緊催著掌櫃說下去。

「後來,那總管一手遮天,找了我們老闆說要重新談合約,那幾天,老闆那整天就發著呆對著算盤,又是嘆氣又是搖頭,最後找了大家,說是要歇業了。」

國師問:「那合約重談,是怎麼個談法?」

那掌櫃的搖搖頭,「這做生意的,自古以來就被輕視;不受尊重就算了,各種稅賦琳琅滿目,那些大商賈,有後門可鑽、有高官可攀,反而稅輕賦薄;我們這些小本生意人,卻是苦哈哈的,按月繳經營稅,每季還有收入稅,遇上五大節慶、七大公爺生辰,還得貢獻些禮品、裝飾費、紅包錢;除了這些,店面要租金,攤位要抽成,請人要薪水,各種茶葉、食材、佐料、木材、生財物品、運費,樣樣都得用錢打點。」

趙印聽了心想,「原來做生意的跟當皇帝差不多,也苦哈哈的。」

那掌櫃的繼續說道:「那新來的總管獅子大開口,想把原來的二八分帳,改為五五分帳;我們老闆好說歹說,想把條件談到三七分帳,但對方怎麼說也不肯,還不斷威脅著,要把經營權讓給別人。」

柳文接著說:「那總管一定跟你說,有人五五分帳就肯接了,條件比你們好,勸你們趕快放棄,對吧?」

「這位公子說的沒錯,確實是如此;而且我們也打聽到了,那根本也是那總管自己的人,怎麼說怎麼算!」掌櫃氣的捏緊雙拳,滿眼憤恨。

 

「罷了!」趙印突然冒了這句話出來。

掌櫃剛又想開口,國師趕緊對他搖頭示意,「這事情本來就不是我們平民百姓能管的,不過你的經歷,我們會透過管道,讓相關單位去研究研究。」

柳文瞪了國師一眼,心裡暗罵,「這當官的,果然官腔一個比一個會打。」嘴裡卻忙著說了,「南邊的事情先擱下,眼下金剛門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不知兩位有何高見?」

 

國師和趙印對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國師率先開口,「隔山觀虎鬥,兩敗俱傷時,一網打盡!」

柳文笑道,「果然好計,先挑起在地幫派間的衝突,兩虎相鬥必有一傷,然後再請官兵趁勢拘捕,蒐集證據,一次搞定;只不過,這邊好像沒有那麼多牢房?」

國師一愣,前陣子才為了牢房爆滿,請聖上大赦天下,不過還是相當吃緊;這兩虎相爭,必得是勢當力敵的兩個敵對勢力,光這金剛門就有數百人之眾,恐怕牢房是不夠關了。

趙印哈哈一笑,「這簡單,化敵為友,現在北方外患未除,就請當地縣令發個徵集令,調他們到北方當兵去!」

柳文又是一笑,「這些人吃比打仗行,上了前線,恐怕敵人沒殺半個,先吃垮軍糧囉!」

這下連趙印自己也不得不笑出來,「你說的倒是。不過也奇怪了,怎麼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是從過軍、上過戰場?」

那掌櫃聽了,又是搖搖頭,說道:「那些門人,有些是親戚在朝為官,有些是祖上寬裕,一到北方有戰事,各個大顯神通,裝病的、裝殘的、遠走他方的,有些則是走後門,臨時在附近找了個涼缺,管馬的、管糧食的、管伙食的,反正不用上戰場就是了。這戰爭一打完,每個還不是又好手好腳的冒了出來?」

「竟有這許多勾當!」趙印氣道。

國師趕緊轉移話題,「柳文,那你到也說說看,該如何是好?」

柳文神祕的望了望掌櫃,輕輕道:「百姓,也許就像小草一樣弱不禁風,卻有一股不認輸的韌性。」接著問起掌櫃:「一直沒見著你們老闆,這會兒,應該是上金剛門去請罪了吧?」

掌櫃紅了眼眶,沈重的點點頭,「公子,您肯定也做過生意,沒辦法,做生意的,以和為貴!」

「以和為貴!」趙印重複了一次,心底卻異常的沈重,當了皇帝幾十年,他從來沒有感覺如此的無力。卻看見國師正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解與肯定。

趙印嘴角微微一翹,呼了口氣,臉上的威嚴一轉眼又回來了。

那掌櫃的暗暗心驚,卻又不敢造次,什麼疑問也只好放在心裡頭了。

「掌櫃的,煩您替我們換換爐火。」柳文說。

「您看看,光顧著說話,這本分都忘了,各位客倌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掌櫃一下樓,柳文正了正衣襟,對著趙印和國師說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說是如此,平民百姓又有多少人懂得法律?又有多少人知道如何打官司、告官、寫狀?遇上達官貴族,又有多少敢吐口氣?」

趙印和國師聽了,也只能默然。柳文又說道,「所以說,民間自有一套做人處世的準則,幾千年來,只要不是官逼民反,我們的百姓,實在是純樸的可愛、忠良的令人疼惜感動!」

這前皇帝趙印聽到此,眼眶都紅了。「朕以為自己夠辛勞了,現在才離開宮裡幾天,卻深深覺得對不起平民百姓!」

柳文和國師舉杯敬了趙印一杯,趙印也還了一杯,三人相視一笑。

柳文潤了潤喉,又繼續說:「金剛門的老大,一指定山王一指,外粗內細,為人豪爽,那麼多地痞流氓、官宦之後,都願意投在他們下,自非常人;這次我用一指鬥嬴他的門人,也是想試試他的深淺。」

趙印問道:「深淺?柳公子缺人手的話,宮裡面可是臥虎藏龍。」

國師哈哈一笑,「咱宮廷裡的人高手不少,不過個個拘謹嚴正,在民間行動反而不大靈便。」

趙印聽了一頭霧水,「民間?」

國師趕緊解釋,「柳公子是百年來難得一見的天下奇才,當初聖上您打算詐離皇宮,提早傳位,便是他面授機宜,如此這般。接下來的安排,就請柳公子說明白了。」

柳文揮了揮手,「國師可別把我說的太好,在下一向不喜歡讓人失望。皇上既然已經傳了位,那這檯面上的皇帝有人作了,不如換換口味,來當個無所不在的秘密皇帝,把以前不敢動、不敢管、不能做的事情,都通通拿來實行,讓那些危害鄉里的惡官壞王爺們,感受到如影隨形的另外一股力量,從此不敢造次、不敢為惡!」

趙印一聽,喜上眉梢,雙手忘情的拍手大喊,「好!」

國師補上一句,「柳公子連名號都幫您取好了。」

「哦?是什麼名號?」

「影皇帝!」

 

柳文在心底偷偷笑道,「簡稱『影帝』,如果你知道幾千年後的世界中,什麼叫做影帝,可能就不會這麼高興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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