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的空白,我的思緒又醒來。

即使放著身體不動,腦袋也不由自主的運轉著,像無人控制的飛機,在天際翻飛,在谷間穿梭,在黃昏與月色間往地平線盡頭的光亮飛去。

我想,如果我現在離開,雖然有很多遺憾,但也不會太過遺憾;雖然有一些難過,但也不會太難過。

現在幾點?天色如何?說真的,不是那麼重要了;最後的時光,管它是靜止還是流動?會不會有所謂的死神來帶我離開?還是會有個發光的通道,盡頭守著天使,決定我將來的住所?

昏睡的感覺襲來,像一陣輕柔撫過身體,全身開始麻木,有微微的顫抖,就像身體在抗議著思緒,做最後的掙扎。我最後的一眼看著指尖,試著握緊卻毫無動靜,想笑的嘴角最後的努力,也只是微微的抖了一下。

心跳開始遠去,像兩條街外呼嘯而過的重型機車引擎聲,伴隨著一兩聲惱人的喇叭聲。

「退潮了。」我想,屬於生命的血液退出血管,就像潮水一樣,越來,越遠。

卻看不到貝殼。

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

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我醒來,坐起身,窗外隱約的人聲沸騰,天色似明似暗;四下環顧,不是自己的房間,好像有著些擺設,想看清,卻更看不清。

我記得離開時沒穿鞋,但此刻腳上卻有雙記憶中最愛的皮鞋,那是女友陪著我在市區繞了三個小時才找到的鞋子,她堅持要付錢來當我的生日禮物。我看著皮鞋,笑了,但心中的苦卻也跑了出來,比起還得花錢才能買到的濃咖啡,還要省事許多。

成套的外套和長褲,熨燙平整,深黑的底色上有細細的銀白色絲線裝飾,裡頭白色的襯衫,平整無暇的服貼在身上,即使深呼吸,也感覺不到緊迫,緊實的腹肌,提醒我這應該是剛剛從軍隊中退伍的最佳狀態。

「叩!叩!叩!」

門被打開,一個似乎曾經在照片中出現過的臉孔向我走來。

「孩子,你,來的太早了些。」

我仔細端詳這張蒼老的臉孔,卻在自己的記憶裡迷了路。

「我是你爺爺,你出生沒多久,我就走了。現在可好了,你死了沒多久,我就來了。」

應該是很有趣的對白,我和爺爺卻都笑不出來。

「對不起,孩子,你受苦了。」爺爺的聲音很好聽,這是家族的血統。

「沒關係了,爺爺,我,努力過了,大家都努力過了,沒關係的。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嗎?」

爺爺看著我,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彷彿看出我眼中的疑惑,勉強擠出點笑容,爺爺走到窗邊,望向外頭。

「這是已死未死之間的世界。」

「可是爺爺您?」

「是啊,我已經離開了三十幾年。只要心有罣礙、留有遺憾,或是願念未消、俗事未了,都會一直留在這裡。留與不留,一念之間。這裡是執著的世界,也是放下的世界。」

拉開窗邊的椅子,爺爺在對面坐了下來。

「你奶奶,好不好?」

我笑了,點點頭。爺爺也笑了。奶奶退休以後,到處跑,有時候在一直沒結婚的叔叔家,有時候在兩位姑姑家待個一陣,要不就回到家鄉,三天兩頭就往伯父、父親店裡跑。頭髮早已全白了,聲音卻依然健朗,臉上的笑容永遠像是三月初春的陽光,溫暖、慈祥,還聞的到花香。

奶奶辛苦養大五個孩子,個個都能獨當一面,儘管人生難免有所起落,但至少也都子孫滿堂了。

「你……父母親好不好?」

我沉默了。

也許,答案就是我會在這裡的原因。

「唉!」爺爺嘆口氣,彷彿看穿我的心事,「孩子,你很勇敢,也很善良,只是你的背負也太沈重了。」

我紅了眼眶。爺爺起身走了過來,和我並肩坐在床沿。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爺爺在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唯一的牽絆,如今,我也終於可以離開了。」

「可是我們祖孫倆才剛見面?」

「孩子,見與不見,便如想念,全在一念之間。需要我的時候,看著窗外,想著我。」

我望向窗,分不清是月光還是陽光的一片白茫茫,被四周的黑暗框在屬於窗戶的方格間,在地板上形成光的領域,用力驅逐著黑色。再轉過頭來,爺爺早就不見蹤影,我伸出手,卻摸到一把吉他。

我的笑聲從鼻孔噴了出去,搖了搖頭,「爺爺替我帶來一把吉他?」

拿起吉他,輕輕的撫摸著,從琴頭到琴頸到音箱,熟悉的觸感,熟悉的曲線,熟悉的弦距,熟悉的聲線,彷彿我閉著眼,也能畫出它的模樣,也能看見手指上在指板上飛奔的景象。令我驚訝的是,連吉他的背袋也好端端的躺在床上,讓我聯想起,小說裡高傲的白馬身旁地上,總會躺著主人的馬鞍。

既來之,則安之。

我背起吉他,打開門,盡頭的樓梯告訴我,這裡不是一樓,要不就是有地下室。我為自己既無聊又白痴的推論搖了搖頭,往盡頭走去。路過一扇又一扇的門,我刻意傾聽,卻沒有發現任何聲響。

沒有,任何聲響都沒有。

我刻意聽了自己的腳步聲,肯定自己沒聾,才又放心往前邁步。走了幾步,卻又發現除非刻意傾聽,否則根本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

帶著疑惑,走下階梯,一個老舊的茶桶擺在椅子上,一邊牆上掛著不知道打哪來的海報,另一邊有著一公尺寬的小型壁櫥,放滿了各種雜物。我看了一眼,不知為何,心裡明白那些東西,只是擺著,絕對不會有人去用。

沒幾步路,又是一扇門。我推了出去,開始了我在這個世界的……生活?還是冒險?

也許都算吧!

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像是中式的茶坊,卻又有PUB的感覺,有吧台,檯面上擺著酒瓶,也放著茶壺;有桌椅,卻也有沙發;有舞台,有舞池,有閃爍的燈光和總是繽紛燦爛的反射球體,一旁卻居然也掛著燈籠和竹簾;照理說應該是個很奇怪的綜合體,卻又一絲不苟的安排在每個恰好的視角,讓每一幕都是最自然的安排,彷彿已經存在許久,沉默很久,註定就該是如此。

裡頭起碼有著三、四十人吧?如果,我也還算是個「人」,那麼,「他們」應該也算是。

除了專心工作的,多數人都在聊著我聽不到的天。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想聽到自己的心跳而聽見,想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而聽見,我會覺得,不是我聾了,就是這世界沒有聲音。

或是,沒有空氣,用來傳遞聲音的媒介。

我知道,科學在這裡,只是一種虛幻的常識,但我的反射思考,依然讓我難以適應。

沒幾個人注意到我,我也就落得輕鬆的走向看似吧台的地方。拿起一片薄薄的杯墊,抬高,放下,抬高,放下。

「你可以試著想像那杯墊是一塊玻璃。」

突然出現的聲音並沒有讓我太驚訝,這是我異於常人的鎮定,也許,也是我會在這個世界的另一個原因。

杯墊比剛剛更快的落下,在地上,碎成一地,發出清脆的破裂聲。

然後,瞬間我聽到很多人的「驚嘆聲」。

(未完,也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寫續集,也許,再來個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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