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望向四周,眼前卻像是當你懸浮在湖面上往湖底望去,偏偏又有顆不知哪來的石頭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眼前的景物全部被這樣的波動給晃動著,然後是一陣吵雜的話語幾乎「同時間」在腦海裡「響起」。

我十分確定,我不是用耳朵聽見。

如果是,我沒辦法同時「聽到」那麼多人的「說話」。

「怎麼搞的,這聲音還真像玻璃摔破的聲音。」
「對啊,好久沒聽到這麼像玻璃的聲音了。」
「真不得了,同一種聲音在每個人的耳裡都會有些微的差異,但這個人『想像』出來的玻璃破碎聲,好真實,我好像又活過來似的。」

「……」

有些聲音,刻意被隱藏的很好,當中卻感受得到非常強烈的情感,有的激動,有的感嘆,有的冷淡,有的,則是非常強烈的無動於衷,彷彿心死。

我不知道這裡的片刻代表多久時間,只覺得既短暫又漫長,等到腦海裡的聲音波瀾不起,我才發現剛剛落下的杯墊,碎成如玻璃般的碎片,但是它明明就是紙做的。

我搖搖頭,彎下腰去準備收拾,卻聽到吧台裡「傳送」到我腦海裡的聲音:

「它是紙做的杯墊,沒碎,撿起來就好。」

剎那間我認為我眼花了。

地上的杯墊完好如初,就連我手指頭碰到它時的觸感,都跟摸到紙張時的感受一模一樣。

放回杯墊,我望向吧台內,一個打扮的像是調酒師的年輕男人,手裡正擦拭著高腳杯,修長完美的手指不疾不徐的捏著白色絲巾在杯緣輕輕來回滑動著,昏黃的光點閃耀在杯腳的圓弧上,穿過酒杯看見單排三個鈕扣的深色西裝,往上則是一個完美的V字型領口,延伸到一張溫暖卻堅毅的臉龐。

我沒看見他開口,腦中的聲音卻告訴了我:

「我是田中,這裡的老闆,新來的流浪者,你好。」

「流浪者?」我心中響起這句問話的幾乎同時,田中先生已經還給我答案:「流浪者,我們用這樣來稱呼剛到這個世界的人。」

雖然還不是很清楚,但我似乎能夠稍微掌握到這個世界傳遞意念的方式;我試著看著田中,想著「我想要傳達的話語,以及想要傳達給對方的念頭。」

我彷彿聽見田中的微笑,然後他說,「你做的很好。你想知道,這個稱呼是怎麼來的?」

我下意識的點了點頭,而這似乎也傳達到對方的意識當中。

「來到這裡的人,都有他的原因,原因如果消除了,這個人就會離開,就像只是來這邊流浪一樣;只不過,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為何而來,不知道從何而去,就會像這邊許多人一樣,繼續在這裡徘徊著,從流浪者變成『徘徊者』,如果意念能夠聚而不散,或是找到留在這裡的理由,就會像我一樣,成為『居住者』。」

「如果意念喪失了呢?」我問道。

田中的眼神變的沈重,「永遠消失。就像你活著的時候,一出生,身體就要開始消耗,直到肉體死亡;在這裡,你的精神每分每秒都在消耗--如果你永遠只是徘徊,什麼都不做,你的精神終究會死去,然後回歸到虛無。」

「有什麼樣的方式可以保持精神不會消耗殆盡嗎?」

「沒有太多的方法;絕大多數的人,都只能儘量維持著,讓消耗降到最低,最簡單的方式,就是透過不斷的交談、討論、保持新鮮感、不斷的發想。但這非常有限,這裡的時間幾乎不曾流轉,人間一刻鐘,在這裡彷彿數個世紀,念頭總有用完用盡的一天,思緒總有疲憊的時候。」

「田中先生,您到這邊多久了?」

「以人間的算法,大概是一個人一輩子的時間了。不過,我卻覺得好像已經過了七百年了。當時間多到無窮盡,你會害怕那種空洞和寂寞,於是寧願讓精神走向滅絕。」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渾身發冷,突然間關上了意念的傳遞,四周明顯的黯淡下來。就像空氣突然被抽乾了,四周應該傳來的聲響全然消失,如同你突然塞住耳朵,而心臟也停止跳動。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無聲的沉默。

一顆顆淡淡的,有著微弱光芒的小彈珠在眼前突然顯現著。我伸出手捏住一個,沒有冰冷或是任何觸感,卻能感覺到掌握住些什麼。腦海裡一陣麻木,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和弟弟在田裡頭撈蝌蚪的往事,光腳踩著田埂的觸感,空氣裡的泥巴味稻草香,還有玩伴們興奮的大叫;濺起的水花隨我的意念停止,在空間裡凝成一個完美的水珠,水珠上倒映著大家臉上的快樂,突然掙扎跳起的蝌蚪在水面上三公分處扭動著尾巴,宣告牠的自由權力。

有那麼一點溫暖、一點懷念、一點遺憾和不捨,然後手中的小彈珠光芒逐漸消失,最後只剩下虛捏著的拇指和食指。

「小心點,孩子,那是你的記憶。」爺爺的聲音出現在腦海。

爺爺的身體從我築起的黑色帷幕當中「浮現」,穿了過來。

彷彿看清我的疑惑,「孩子,回憶不會永遠存在,如果你繼續像剛才這樣做,你會失去所有的回憶,然後遺忘你生前的一切,直到一絲一毫都不剩下。我知道,這些回憶可以帶給你溫暖,可以幫助你找到答案,但是,這就像毒品一樣,短暫的愉快會侵蝕你的精神,你,一定要小心!」

「那爺爺,我該怎麼做?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有你的理由,就像爺爺也有自己的理由,答案,得靠你自己去追尋。」

「可是我……」

意念還沒傳遞出去,四下的黑暗帷幕已經被撤走,我又再度回到吧台前,看見田中先生一臉的微笑。

我報以一個羞澀的笑容,得到田中先生輕快的點頭認同。

「喝點什麼嗎?」

我知道我又有許多的疑問了,還沒「開口」,田中先生已經把一杯黃橙橙的飲料推到我面前,「先喝了再來聊吧!」

「這是什麼?」我問。

「你想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

「真該死,我可以重新想一遍嗎?」我罵道。

田中先生開心的笑了,「哈哈哈哈,七十年來,第一次有人把我請的飲料想做是尿的,你,很有意思,哈哈哈!」

(還是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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