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父親接下外公的冰淇淋工廠,全家人也搬離奶奶所住的小巷子。在那之前,他是一家鍋爐工廠的業務經理,不但得跟客戶談規格,還得自己設計鍋爐,參與製造,以及後續的安裝。許多旅館的熱水都是用這種大型的鍋爐來加熱,小時候我雖然聽不太懂,但是阿里山上許多旅館,到現在都還在使用當時的設備,而父親也經常提起,在濃霧中用大卡車載著鍋爐上山的往事。

接下外公的工廠以後,舉家搬遷,從嘉義市的西南邊搬到西北邊,由於不想讓兩個孩子轉學,每天早上父親還是開著那台經常當機的飛雅特(FIAT)廂型車帶我和弟弟去上學。然後開始煮熱水、沖泡奶粉、調配香料。

一開始,小阿姨、兩個舅舅都在廠裡幫忙,夏天一到,下午四點多,工廠前已經排滿二十幾輛「冰淇淋販賣車」;先進一點的,有機車馬達做驅動,不然,就是人力腳踏車改裝的販賣車。車上的標準配備,除了大家耳熟能詳的「吧噗」,最重要的,就是白鐵製的冰桶。

你可以想像一個大型的鐵箱子,裡面又放了一個方形大鐵盒,鐵盒跟箱子之間有著大約八公分寬的「護城河」,那是拿來塞「冰塊」和「粗鹽」用的,冰塊是為了保溫,粗鹽是為了降低冰塊溶解的速度。

我和弟弟放學後的工作,就是幫忙拿一根塑膠水管,伸進護城河裡頭,把「前一天」已經融化的「粗鹽水」導出來。這工作還蠻適合小孩子做的,因為我們得趴在地上,越低越好,用嘴巴含著塑膠水管,用力一吸,讓又苦又鹹的粗鹽水先「往上爬」,越過大鐵箱的外牆,然後急速沿著水管往下跑。

問我有沒有吸過苦鹽水?當然有!這種利用水位高低和水分子間附著力的原理,可不會管你那麼多,一天下來,能夠全身而退的機會,微乎其微。

放完了又苦又鹹的「隔夜水」,我和老弟馬上就得回到工廠內,拉起一根根預做的大冰柱,用扁鑽、鐵鎚將冰柱打碎成拳頭大小的冰塊,裝在塑膠籃裡,抬到販賣車上,塞進護城河裡;最後一個動作,就是把粗鹽灑在護城河裡頭。

大人們則是忙著把做好裝袋的冰淇淋,用雙柄鳳梨刀將各種口味的冰淇淋切成正立方體,再塞進車上的方形大鐵盒子內,一般都是放上六到八種口味。塞完了冰淇淋,接著就是補充「餅乾杯」、「保麗龍盒」、「換零錢」這些動作,然後把交貨的內容記載在販商個人的估價本裡頭,給對方簽個名,就算完成一個流程。

同學們知道家裡開冰淇淋店,都非常羨慕,我那時候大概八、九歲,已經懂得什麼叫做「苦笑」,臉上點點頭,心裡頭卻自己配著OS:

「又要煮熱水泡奶粉,又得熬煮鳳梨丁、芋頭絲,整個工廠幾乎都是熱呼呼的,那裡好了?」

更別提鑽進比自己身體大三、四倍的塑膠圓筒裡刷洗,滿身汗跑進冷凍庫裡整理庫存這些工作了。

後來小姨丈因為理念不合,帶著小阿姨到市區南邊去自立門戶,我也陸陸續續聽到一些訊息。父親的用料實在,往往奶粉和香精都用的比其他廠商還要好,對品質的堅持也是十分要求;家裡的原料都必須煮到沸騰,水滾十五分鐘以上,以達到滅菌的效果,但許多攤商都告訴我們,其實其他商家根本不會這麼做,頂多只是煮到能夠溶解奶粉的溫度就熄火了。

那個年代的冰淇淋價格幾乎是「死豬價」,消費者哪分的清楚好壞?所以同樣的售價,父親的工廠獲利當然就少很多;記憶中我經常回想起,當上游的原料供應商來收款時,原來滿抽屜的零錢,總是消失一空,有幾次,父親還得跑去跟攤商借錢來買晚餐。

對爸媽來說,甚至對兩位舅舅而言,我當時是個安靜、用功的小孩,話不多,脾氣好,常常被遺忘在學校沒有人去接回家,但是一切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

隨著小美、百吉這些冰棒(我們一般稱之為「水冰類」)市場開始蓬勃發展,傳統的冰淇淋業開始大受打擊;而一年只能做半年的生意,對這個行業來說,也是很大的致命傷。利潤本來就不高了,夏天沒剩多少錢,要怎麼過冬呢?

有陣子,父親就開始迷起當時的六合彩;他用自以為是的數學矩陣和大量的歷史統計資料,試圖推算下一期的開獎號碼。看似很科學,其實跟那些嚼著檳榔「逼籤詩」的人,半斤八兩。去年金融海嘯,公司應聲而倒,父親居然又跟我提起現在的大樂透能不能推算出來。

小時候我是不懂,不會講,長大後當然不會給他有任何胡思亂想的機會。「數字本身只是代表機率的落點,本身毫無意義,我們也可以用天干地支來當做選號依據;更何況,每次的開獎都是『獨立事件』,毫無相關性可言,哪有可能去推算?去拜拜求神還比較準!」我告訴他。

那陣子,輸贏之間我也不清楚究竟是賠了多少錢,直到後來當組頭的大姑姑告訴父親,玩這個真的有賺的,幾乎就是組頭而已,他才逐漸收手。機會總是伴隨著低潮,那時候冷凍水餃剛起步,「龍鳳水餃」就找上門來,一開始,父親也是開著冷凍貨車,在嘉義縣市的鄉間、市區每天繞阿繞的,營業額還是起不來。那時候冷凍水餃一顆要賣一元,外頭手工水餃三十個才賣二十塊錢。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直到一家叫做「阿諾」的冷凍食品製造廠找上門來,才發生重大的改變。這改變,確實帶來了父親事業的高峰,卻也帶來了更多想像不到的發展。

這家廠商也算是台灣冷凍食品的先驅,本業是養殖與屠宰鰻魚,出口到日本;後來跟日本廠商合作開發食品加工冷凍事業,推出許多中式與港式的冷凍料理,包括燒賣、包子、糕點、丸子等等。那時候冰淇淋工廠也幾乎停擺了,清出了冷凍庫,進了滿倉庫的冷凍食品。那是我記憶中非常深刻的一幕,父母親兩人站在門邊,雖然期待,但卻也充滿了不確定感。

上游的大型冷凍貨櫃車剛離開,父親就開口說了一句話:

「這些東西,不知道要賣給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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